
清晨六点,暑气还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南方的六月已是盛夏,风里裹着前夜的余温和水汽,吹在人身上,黏黏的。
江水缓缓地朝东面流去,对岸楼栋的灯光零星亮着。江面上已经热闹起来:几条龙舟你追我赶,碾过水面,拖着长长的细浪。队员们清一色穿着红背心,齐刷刷地弓腰、划水、起桨。船头的指挥旗猎猎作响,大家扯着嗓子喊着口号,粗犷的、沙哑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端午节快到了,他们正为龙舟竞渡加紧训练呢。
在我老家的小村庄里,只有一条清浅的小河,就算夏天涨水,水位也漫不过腰际。“端午”两个字落到我们的小山村,从来与龙舟无关,只和艾草绑在一起。
故乡的夏天,最惹眼的就是艾草。它们生长在沟渠旁、小河边,枕着风,傍着水,把积攒了一整年的香气释放出来。一到端午,家家户户门窗上都插满了艾草,整个村子荡着艾香。
端午那天,母亲总是天没亮就起来。她也不叫醒我们,自己轻手轻脚出了门。等我们揉着眼睛爬起来时,她已经从河边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大捆艾草,裤腿湿了半截,凉鞋上沾着泥巴,头发上还挂着露水。她把采回家的艾草分成几份,挑根茎粗壮的用红绳扎好,再踩着凳子,一束一束地挂在门楣上。堂屋门、卧室门、厨房门,连院门上都要挂一束。她说艾草可以祛病免灾、驱邪避晦,能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,能挂的地方都得挂上。我们半信半疑,但每次从挂着艾草的门下走过,闻到那股苦香,心里就莫名地踏实。
挂完艾草,端午的序幕才正式拉开。母亲把鲜嫩肥厚的艾叶挑出来,去掉多余的杂质,用水反复清洗后,捞起来沥干,再细细剁碎。剁碎的艾叶散发出来的苦香愈发浓烈,香气从厨房飘到堂屋,又飘到院子里,连过路的邻居都要探头问一句:“你家又准备做艾叶粑粑啦?”
勤劳贤惠的母亲先把细碎的艾叶和腊肉丁煸炒好后,再包进用艾汁和成的糯米粉团里,搓圆、压扁,厚薄均匀地摊到蒸锅里。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响声,香气慢慢溢出来,艾叶粑粑终于出锅了。锅盖揭开的那一刻,热气扑面而来,艾叶的清香和腊肉的咸香一齐涌出,整个屋子暖融融、香喷喷的。熟透的艾叶粑粑外皮晶莹透绿,咬一口,软糯的外皮混着腊肉的咸香,余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去。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酣畅淋漓,母亲在一旁看着,笑得眉眼弯弯的。
这样的艾叶粑粑,我们一年就能吃上那么一回。平日里粗茶淡饭,甚至有时吃红薯玉米糊糊,到了端午这天,却可以放开肚皮吃上好几个艾叶粑粑。那种满足和幸福,如今的孩子大概很难体会到了。它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却胜过一切珍馐佳肴,因为它是我们清寒疏离的日子里开出的一朵绚烂的小花。
有一年我艾叶粑粑吃多了,夜里肚子胀得难受。母亲摸黑起来,一边给我揉肚子,一边叨念:“馋也要有分寸啊,我明年多蒸几回就是了。”月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一汪水,那一夜我依偎着母亲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艾草香,安安稳稳睡了过去。
后来外出读书,到南方工作、安家。这里的端午有龙舟竞渡,有粽子飘香,热闹得很。可每年到了这个时节,我总会想起故乡的艾草,想起母亲做的艾叶粑粑。那股清苦悠长的香气,仿佛一直缠绕在我身上,从来没有散过。
江上的龙舟还在疾驰,鼓声震天,岸上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喝彩。这场面是壮阔的,是热烈的,可它终究不是我的端午。我的端午在川东北的小山村里,在那条清浅的小河边,在母亲沾着露水的裤腿上,在满嘴清香的艾叶粑粑里。
艾草悠悠,端午将至。我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了。问问她今年还做不做艾叶粑粑,问问她门楣上的艾草是不是还是那样青翠,那样鲜嫩。然后告诉她,在这个城市里,有一颗思乡的心,比龙舟更急切,比江水更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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